「糟了!明天就要聯考,數學竟然一課都沒有複習……」離開校園多年,類似的夢魘仍不時讓我一身冷汗地驚醒,可見當時的壓力是多麼刻骨銘心!
應付聯考的那六年,日子就是一片黑白,為了競爭激烈的升學考試,我就讀的私立學校把美術、音樂、體育……等藝能課都換成英、數、理、化,從早到晚不停考試、打手心……,壓得人喘不過氣!唯一享受的時刻是在夜讀時,對著書桌前的那扇窗,就像舞台上的黑幕,拉開它,就有美麗的花精靈翩翩起舞,她們帶著我飛,飛到好遠好遠,遠到沒有考試的地方……
不曾接受正統美術教育,只能將幻想中的仙子信手塗鴉在計算紙上,夾在扉頁間,為我整理書包的媽媽發現,私下收存起來。回顧當時的作品,只有單純的黑白線圖,將白紙用極細簽字筆硬生生塗成純黑,顯然那時我已在潛意識裡,用執著重複的填色動作轉換壓力,讓思緒隨著流暢的線條宣洩,得到釋放。
直到我獲得一盒彩色鉛筆,那是演講比賽冠軍的獎品。靜靜躺在精緻木匣裡的六十枝帶釉光的修長色筆,抱著它們就彷彿握住了彩虹!創作欲望又在心裡蠢動。可是我對「用色」是膽怯的呀!除了黑與白,誰能教我如何配色呢?
我的母親是學設計的,她沒有直接「教」我如何著色,只是每天早晚陪我上下學,在途中,她會指著夾道的花草樹木:
「喏,鳳凰木的葉子在晨光和夕陽下可以變出好多種綠呢!」
「看那叢玫瑰!誰說紅配綠很俗豔?完全在於比例的分配!」
「這朵馬櫻丹從中心到外圍的漸層變化,跟晚霞的色調一模一樣呀!」
就這樣,躲在花叢間的精靈成為我的老師,她們引領我用心設想造物者如何以顏色呈現祂手所畫出的宇宙:那藍天白雲、紅花綠葉、蟲魚鳥獸、四季變換……,無一不是絕佳的色系組合,任你如何沙盤推換都不會那麼整體協調!竟然,色彩成為我繪畫中最令人稱道的強項,我也成功地用繪畫轉換壓力,用色彩調節情緒,走出空洞的黑白。進而漸漸體會:人一生中的明亮或陰暗,或時而的絢麗或平淡……,何嘗不是色彩的韻律,考驗的試題?該思想的是:如何面對並使用那些深藏在人內心深處的色料,來更新感受或塗抹陳舊啊!
有了這些經驗,我將生活當成調色盤,盡情地「玩色」,無論什麼光景,都運用顏色調和。例如心情低落時絕不會穿暗色衣服,覺得疲憊了,就去賞花。專家研究:人類罹患的很多疾病與情感有關,在西班牙等國,治療心理紊亂病症最簡單的方法即是賞花。醫者每天有意識地帶領患者去花圃,生機盎然的景象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擺脫怨恨、消極,克服急躁,消除心理紊亂。心情舒暢,許多身體的病症也就自然治癒。
養花,養心!我的外婆善於蒔花弄草,她常說:「樂花者長壽!常在花間走,活到九十九。」 外婆家的院子裡有百盆清雅脫俗的蘭花,還有豐妍穠麗的山茶﹔嘴饞了,有撒滿新鮮桂花的芝麻湯圓;夏夜晚餐後,在遍植晚香玉的花壇邊唱歌說故事……我的外婆一生無論面對什麼都一派的從容淡定,想必是花草的薰陶吧?移居美國後,遠離家鄉五光十色的熱鬧生活,常有人問:不覺得無聊寂寞嗎?其實一點兒也不!遺傳了外婆的「綠手指」,我家的院子裡也栽滿各色花卉,看著她們向陽展露的笑顏,姹紫嫣紅,比霓虹燈更令人心醉!
花精靈們又給這個階段的我上了新的一課:人生最重要的是擁有隨時保持內心平靜的能力。習慣於紛擾,人們以「忙碌」作衡量自我重要性的尺度,一旦步調減速便有失衡的恐懼。作家Henri Nouwen說:「獨處除去了生活中的鷹架──就是那些把我撐高,讓我感到自己很重要的東西。」它揭開了虛張聲勢的面具,真實的自我無所遁形,迫使人一心想逃離,卻在填滿空虛的過程中找來無謂的麻煩。直到漸漸安下心,建立起生活的條理,安於獨處並在靜中產生力量。「靜」讓漂浮心中的雜質沉澱,再現清透澄澈,使寂寞本身成為一片詩意的土壤,一種創造的契機,誘發出關於存在、生命、自我的深邃思考和體驗,開出燦爛的花朵。
我是個幸運的人,可以在彩繪的花園裡尋得平靜的喜樂。很想藉著這本「大人繪」,將我從花兒、畫兒那裡獲得的福分分享給大家。許多時候所謂的「開心」,即感官之快樂,而非心底的喜悅。同樣是歡娛,跑趴和繪畫帶來的就不一樣──前者的快樂亦即感官的快感,讓人飄然忘我,而後者則悠遠而綿長,回味無窮,因為它帶來平靜。你願意將時間用於哪一種追求呢?
人們常說要善待自己,卻總是從感官的快樂下手,忘了還給自己一段時光,從世界中分別出來,清醒地面對心靈的掙扎與吶喊,校正焦距,調整視野,重新認識陌生的自己。不擔心是否欠缺敏銳的色感,別顧慮具不具備熟練的技巧,慢下來,靜一靜,你會聽到畫裡的精靈在輕聲呢喃,為你挪去重擔和負能量。管他協調還是對比,柔和還是衝激,清新還是濃烈……都是幸福的顏色! |